河狸是哺乳动物里第二伟大的土木工程师,仅次于人类,但两者的生态影响,走到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上。
河狸有美洲河狸(Castor canadensis)、欧亚河狸(Castor fiber)两种。中国的河狸属于欧亚河狸蒙新亚种(Castor fiber birulai),分布于新疆阿勒泰地区的乌伦古河及其上游的青格里河、布尔根河,现存六七百只,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初雯雯的“河狸食堂”保护项目,主要工作就是在乌伦古河种植灌木柳,为河狸提供食物和建筑材料。
蒙新欧亚河狸 图片来源: 瞳之初自然保护协会
土木生的典范
河狸最为人知的工作一是啃木头,二是造大坝,目的都是改善居住环境。
为了防止捕食者闯入,河狸窝的进出口藏在水下(不过,水獭还是可以闯入的),水还要足够深,以防上冻了把自己封住。但合适的水域不好找,强者主动改变环境,河狸会在河流上筑坝,让水泛滥成池塘,为自己建造水景别墅。
加提诺(Gatineau)国家公园里辛勤工作的美洲河狸 图片来源:D. Gordon E. Robertson / wikimedia commons
有记录最长的河狸坝长达850米。河狸坝底层为石头,上面堆积木头,如果木材不足,河狸也会用石头来筑坝。它还会用石头、树枝分层堆叠来提高水坝强度。河狸在堤坝上游盖上泥和叶子防水,在下游堆上树枝固定,留一个让部分水流过的通道。这个结构简单却相当坚固,实验室里仿造的河狸坝,能承受每秒每米1.34立方米的水流过,河狸坝拦住的最宽的河宽达46米。
新疆的蒙新欧亚河狸 图片来源: 瞳之初自然保护协会
河狸窝建在岸边或者池塘中间,用木头和树枝搭成,顶上覆盖着泥和草,里面掏空成一个房间,还有用来进出的长长的“走廊”。“走廊”出口开在水里,进出必须潜水,起到隐蔽作用。如果河狸觉得房间太小,会把房间掏大,温度太高,就会把墙壁修薄,装修改造非常方便。另外,河狸还会挖水沟充当“运河”运输建材。
相比于其他擅长建筑的动物,河狸还有一个特殊的本事:个“人”效率极高。庞大的水利工程都是由一对河狸夫妻,有时还加上它们成年的孩子完成的,整个“施工队”最多十只。真是太卷了!
湿地七十二家房客
能够对栖息地造成巨大改变,从而对生物多样性和环境异质性产生重大影响的生物,被称为生态系统工程师(ecosystem engineer)。猫盟讲过的“地下包租婆”亚洲狗獾,就是一种生态系统工程师,而河狸作为“水利工程师”,在影响的范围和物种上,可以说比狗獾还有过之。
延伸阅读
獾,不是一种动物,而是一种职业
河狸筑大坝阻拦溪流,形成了池塘和沼泽。水是生命之源,稳定的水源供应,会对生物多样性产生巨大的影响,因此湿地在生态环境的作用不可替代。在苏格兰一个山谷湿地里引进一对河狸12年之后,植物的物种丰度平均增加了46%,环境异质性平均增加了71%。河狸通过“水利工程”和砍树,形成水域、半水、陆地交错的马赛克式环境,让农业废地变成了具有高生物多样性的湿地。
豹乡田鸳鸯池塘里的青蛙卵 ©大猫
河狸池塘为大量动物提供了生活资源。溪流里的鱼在河狸池塘里躲避干旱和越冬,蛙类在池塘里产卵,水龟则喜爱河狸池塘的静水、丰富的植被和富含有机物的池底。河狸造成的湿地里有丰富的底栖无脊椎动物,在生产力低的环境里,为育雏的野鸭提供了重要的食物。在美洲,驼鹿喜欢在美洲河狸的水池里啃食水草、乘凉、躲避捕食者和烦鹿的蚊虫,在欧洲,则有野猪在欧亚河狸池塘边的烂泥里打滚,觅食水生植物的地下茎。
碧伟蜓 ©大猫
河狸的“房子”也会吸引许多不速之客。黑嘴天鹅(Cygnus buccinator)和加拿大雁在河狸巢的“屋顶”上筑巢。狼、短尾猫、松貂、赤狐和狗獾(房地产大佬的认可!)都会入住河狸窝。水貂和水獭是河狸不欢迎的客人,水貂会在河狸窝上面挖洞,水獭则会在水坝上挖洞,方便自己进入水塘,水獭偶尔也会捕食小河狸。
蒙新欧亚河狸和水鸟小伙伴 图片来源: 瞳之初自然保护协会
河狸不仅会“伐木”作为建筑材料,还会啃食树皮和嫩枝,水坝造成的河水泛滥也会淹死一些树。这看似是破坏森林的行为,也会让众多动物获利。
河狸啃倒树木,河岸上的草和灌木得到空间,会长得更加茂盛,鸟类则在里面筑巢。另一位“建筑师”啄木鸟在河狸淹死的枯树上啄洞居住,鸟和松鼠也会入住这些树洞。蝙蝠则住在枯树剥落的树皮下面,河狸造成的湿地里有大量飞虫,刚好是它们的食物。被河狸咬倒的树,树皮和嫩枝会成为各种鹿的美餐,甚至河狸伐木开出的林中空地,都会给野火鸡和松鸡提供觅食、栖息和沙浴的空间。
不过,也不是所有动物都会从河狸池塘里获益。需要上溯到溪水上游产卵的鱼,比如褐鳟(Salmo trutta),可能会被河狸水坝阻挡。河狸池塘流速慢,池底沉积淤泥,这对于喜欢在干净石头底上产卵的鱼是不利的。鹿的寄生虫巨片形吸虫(Fascioloides magna)借助水生的螺完成生命周期,驼鹿在河狸池塘里吃草,会误食有寄生虫的螺,严重时寄生虫病可致死。
河狸比人聪明吗?
想起来不可思议,人类的水坝工程要考虑生物多样性破坏,河狸的建筑却是万物的乐园。这让我们不禁想起卢梭《爱弥尔》的名言“上帝造的东西都是好的,到了人手里就被霍霍坏了……”
田那溪的褐河乌 ©大猫
这不是说人类只会霍霍,而是说人类的工作往往来得太突然了。河狸物种的进化史超过一千万年,生态系统有足够的时间与这些“工程师”磨合,进化大浪淘沙,自会筛选出适应河狸水坝的物种。
我们在和顺豹乡田疏通水源,让干涸的池塘重新蓄水,人为的改变水文环境,也可以用来“提高生物多样性”,而不是单纯地“破坏生物多样性”©王烁
而人类筑坝的历史不过几千年,规模又大了何止百倍,许多物种来不及适应就会遭受灭顶之灾,而后引发连锁效应,对包括人类的整个生态系统造成威胁。所以人类的科技力固然是地球第一,但我们搞土木要担心的事情,还是要比河狸多很多。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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