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全球恐怖片爆款《痴迷》明天将正式登陆内地院线。
为什么它能吓到观众，Sir已经分析过，不是靠血浆或恶鬼，而是一种“死了都要爱”的有毒关系。
文章指路：票房狂飙500倍后，终于知道这代人最怕什么
今天Sir不聊这部片。
而是想到片中的设定，一旦许愿，亲密关系捆绑。
反悔了？
抱歉，除非死，否则无休无止。
但老实说，就像欧美人拍鬼片，始终略逊东亚人一筹。
欧美人拍这种“强制爱”的变态关系，同样也有点小巫见大巫了。
我们这边的恐怖片是——
就算死了。
也得继续爱！
婚纱下，是新娘的黑白照片。
新郎始终木讷，像被操纵的提线木偶完成了一场冥婚。
而新闻报道则是——
感天动地，有情人终成眷属。
在Sir看来，这部华语“强制爱”的后劲，远远大于《痴迷》。
它根本不需要借助超自然的力量。
就展现出在爱情、亲情与政治的不同层面上，以爱之名的操纵术——
血观音
豆瓣57万人打出8.6分，当年的金马奖最强赢家。
赢在哪？
表里两层。
表层相当晦涩：
那是普通观众，只看一遍，很难看明白的复杂权力斗争。
内核完全相反：
那是东亚人只看一眼，就能深入骨髓的亲族关系捆绑，一套因血缘而成立的权力控制体系。
《痴迷》“强制爱”的诡异，来自jump scare、奇观展现和心理恐惧，而《血观音》是相当纯粹且冰冷的现实主义。
01
统治者的微笑
穿同花色的衣服，绣一样的花，棠家在外人眼里是无比出色的一家。
“大女儿”棠真一语点破——
这，是“工装”来的。
我妈还特别订做了制服
要我们一同迎接您
纪律性。
是棠家纵横于政坛尔虞我诈的基本素养。
形制上，都像个机关单位。
“大女儿”棠宁（吴可熙 饰）张扬甚至放荡，按理说不“上流”。
可她干实事。
是权钱色谈判桌上的一线操作员，黑手套白手套安全套棠干事换着戴，是绝对的业务骨干。
“小女儿”棠真（文淇 饰）乖巧听话。
因为是重点形象工程。
负责在迎来送往端茶递水中，展现棠家优秀家风，是棠家人出入上流场合必须佩戴的“名牌首饰”。
当然。
站在统治者身边的她，也将会是下一任接班人。
一个里子，一个面子。
“姐妹俩”平日互看不顺眼，合作起来又意志统一、动作协调。
而家族的核心，老夫人棠佘月影（惠英红 饰），是掌权者。
啥特点？
没有......
高明的掌权者，不会让任何人抓住把柄，你只能看到属于掌权者的微笑。
对家人（或者说同僚）也是如此。
老夫人最阴湿狡猾的地方，反而是她真的很“像”一位母亲。
这个野心最大、下手最狠、手腕最高明的“亚洲女唐柯里昂”，是这个家乃至整部电影中，脾气最nice的一个。
上层看她人畜无害，底层看她平易近人。
每个阶级看她都顺眼。
市场的卖鱼嫂，被她充当“人头”，还会上供孝敬她。
遇害小官的家属，报官无路，报媒无门，走投无路后敲开的还是她棠府大门。
戏，她也陪着演。
对上表演周到，对下展示无辜。
对家人呢？
狡猾，就没那么好隐藏了。
最尖锐的一场冲突——
老夫人特意给棠宁买来性感内衣，并暗示她色诱威胁棠家计划的刑警队长。
“是个不错的男人。”
女儿不是傻子，抿出了用意。
她第一时间的表情，是警惕。
但很快。
表情得到充分管理，用一堆废话搪塞尴尬空气。
“这内衣这么好，为什么不让棠真穿？”
虚伪被点破了——
为啥被豁出去的，只有我。
老夫人呢？
手点了点，但说不出话。
棠真其实是棠宁未婚先孕的女儿，但顾忌家族面子，一直对外声称二人是姐妹。
显然，棠宁在棠夫人眼里，是一个练废了的号。
本来她应该走的路线是大家闺秀，明媒正娶，政治联姻，来撬动最大的利益杠杆。
现在这条路，只能由清白的棠真接着走。
而破罐破摔的她，只能分配到最下贱的脏活累活。
它是《血观音》最令人（尤其是亚洲人）产生应激恐惧的一面：
家庭伦理纲常和政治集权逻辑（或者说爱与权力），总在紧紧握手。
是团结。
两者会穿上彼此外衣，相互反哺维系。
也是角力。
它们总在冲突中，暴露另一方的虚伪。
就像“与单位领导相爱”，在东亚传统家族这场权力控制与家庭伦理的复杂勾兑中，责任与奉献的边界，总是强制但又暧昧模糊。
于是，更恐怖的地方是——
你明知其虚伪，深知其可悲，你明明想要自由。
但你撒不开手。
当老夫人被带走调查，唐宁主动展开营救行动，方式正是老夫人先前提出的，她恨之入骨的色诱计划。
穿的，恰恰就是那件黑色睡袍。
哭，是因为她觉悟到——
离不开。
不是因为自己不想，而是不愿。
这份“强制爱”是一场双向捆绑。
02
反抗者的眼泪
用药、嗜毒、乱伦、生活糜烂……
都是豪门丑闻。
更是棠宁这个“单位刺头”，对身份的象征性反抗，对自由渴望的代偿，对老夫人表达不满的发泄手段。
老夫人呢？
语言上反对。
态度上默许。
实际上应该是鼓励的。
因为以上种种行为，都不会对老夫人的计划构成威胁。
棠宁底线低得家喻户晓，反倒会助力她游走在场面之外，在灰色地带大大方方打出明牌。
重要的是。
这是棠宁对老夫人的不满，而不是对她统治的不满。
说明白点——
只不过是一个孩子，企图用“调皮捣蛋”博取母亲关注。
片中，棠宁与刑警队长的权色交易，并得知情人已被灭口，棠宁精神崩溃，酗酒后闹到母亲面前。
讨债？
更像一个委屈的孩子，向母亲确认自己的身份。
为啥？
一部分压力，来自一场“竞选”。
棠宁与棠真是名义上的姐妹，实质上的母女，又是被老夫人操纵摆弄的一对竞选对手。
争啥？
估计她们也不清楚。
究竟是接班人的位置，还是“母亲”的爱。
反正我是废了是吗？
妈
我是不是你的名牌包
从小让你拎在身上到处去展示
现在久了就换一个新的对吗
三人的微妙关系，一张图就可以看清——
祖孙早已同频。
但身为女儿身为母亲的棠宁，也不甘退场。
棠真出于对母亲放荡生活的不满（和嫉妒），直到最终，都投向老夫人一边。
棠宁能被动地加入竞争，重要原因之一，是受到了老夫人的刺激与操纵。
每当棠宁行为出格、态度逆反。
老母亲都不做太大反应，脸上也只挂着“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但一转身呢？
就会走向棠真：
“你真聪明。”
因为利益和“知道得太多”，夫人不能放逐棠真，而是控制她。
而手段就是制造竞争。
或者说，制造偏爱。
用对棠真的“你就好了，你最乖”，不懂声色的敲打、攥紧着棠宁。
小白痴最可爱最乖了
不要像大白痴一样学坏哦
妈妈最疼你了
控制。
是最大目的。
老夫人名为“爱”的绞索，套在了这对本就不太正常的母女关系里，并以“发动家人斗家人”的方式，让女儿憎恨母亲，母亲嫉妒女儿。
让最亲近的人，互相成为对方的参照物和催命符。
而这种斗争制造了棠家的稳定。
《血观音》的窒息感。
本质是一种既视感。
母亲的爱与控制长得一模一样，以至于在事实上难以区分，哪里是情感，哪里是算计。
棠宁如此，棠真更分不清。
于是棠家的家史，展现出了诡异的隔辈亲。
03
天真者的轮回
《血观音》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双面绣。
正面看，反面看，都有自成一派的图案。
一面，是以当棠家三代人为轴的惊情奇案。
另一面，是各个角色为符号，影射出近代史的余波。
不必怀疑是否过度解读了，这部电影并不掩饰与政治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部电影复杂的语言系统：粤语、普通话、日语、闽南话……让我们能感受到一个小岛上的风云际会。
导演提供了索引的谜语。
这场权与欲的奇谭，也是各种政治势力的遗老，在后战争时代的继续厮杀。
比如，棠夫人的杀手会进行某种缅甸的巫术仪式。
暗示棠府，可能是国民党远征军的遗部。
而棠夫人是全片唯一说粤语的人。
推测棠夫人的先生，曾是黄埔军校的学员，在广东认识的她。
而片中上海贵妇人做派的院长夫人，说闽南语的议长特助、县长夫人，用日语方式称呼为“林桑”的议员以及由日本演员大久保麻梨子饰演的议员夫人。
他们的指涉就不必多解释了。
还有一个角色也十分重要。
那就是马夫马可。
他关系到林真真的死，以及棠真的黑化。
从形象看，他是原住民。
更确凿的证据呢？
他买了火车票，想要逃离林家。
电影特意把每个站名念了出来：枋寮，加禄，大武，多良，金合，香兰，三合，太麻里，知本，台东......
如果你在地图上搜寻，就会发现这条火车线路开往台湾东部的山区，那里是原住民聚居的地方。
△ 台铁南回线
而最终他无法逃离。
为什么？
因为他被扣下了身份证，先是被林真真，后是被棠真。
这说明他是被剥夺了身份的人。
如果联系到原住民族群的历史，这样的安排也就不奇怪了。
就像《赛德克巴莱》中的，台湾的“番仔”（蔑称），先是被要求取汉人的名字，后来日本人来了又要改成日本人的名字。
马可也一样。
他只能委身于两个大小姐，通过表演对她们的爱来安身立命。
“姐姐”为棠真做出了错误示范，翩翩提供了方法指导，而老夫人反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言传身教，支撑了她转变的决心——
棠真选择了囚禁马可。
以保护为名锁住了他，正如这个电影所有人对所有人做出的事一样。
翩翩死前交代的两样信物，棠真也只交出日记，扣下了身份证，不准其离开。
棠真从林珍珍的日记中读懂了，真正的爱从未存在。
只有豢养与控制。
而她的崩坏在于，马可反过来强暴了她。
马可也懂得，没有什么平等的两情相悦的爱，只有权力的支配和被支配。
这段转变，是棠真角色弧光的拐点，构成了她出卖母亲、臣服于夫人、变得手段狠辣的情节动机。
看似与主线的家庭奇情、政治阴谋无关。
实际上。
它呈现了《血观音》中强制相爱的极权专治，是如何起源的。
无论是外界交易中的伙伴或对手，还是情感精神上的爱情和亲情。
控制。
为权力铺设了一条捷径，通向感性。
不高尚但高效。
不勇敢但安全。
控制的本质是懦弱，是回避人性注定存在的，不确定性。
就连棠夫人也不是个完美的阴谋机器。
女儿叛逃。
她亲手灭口。
接着相当矛盾的是：
她一边落泪，一边念《往生咒》，上演着常理难以理解的身不由己。
那一刻你其实分不清。
她痛下杀手。
是对风险的理性预防？
是对背叛的感性清算？
还是一个懦弱的掌权者，对失控的本能恐惧？
而最后。
棠真坚持要为奄奄一息的棠夫人继续治疗。
在外人看来，这是孝顺。
但她完全已经学会了这套，以爱为名的控制与折磨——
那句“长命百岁”，是最真诚的许愿，也是最恶毒的诅咒。
说到底。
《血观音》是“全员恶人”。
但，它是场令人叹气的惨剧。
你看到的是三代人的畸形共生，何尝不是是家庭、是政治、近代史的缩影。
是手段高明但本性懦弱的我们，在向往自由和爱但永远不能抵达的路上，彼此奴役。
对权力的痴迷不仅是一世的诅咒。
还是一种融入骨血、代代效仿的遗传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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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助理：破坏之王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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