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卫明。
昨天《晚点》发布了对大疆汪滔的采访稿:《对话大疆汪滔:求真理、得自由、活成故事》,全文2万7千多字,我点开后一口气就读完了,说实话,已经很少有这么长的文章能让我一下子读完,我想原因可能是,不聊技术参数,不聊产品营销,只聊汪滔与公司成长,公司管理和哲学思考。
今天把我读完后的一些想法和笔记摘录给大家。
开头就很有意思,10年前,汪滔说:“世界蠢得不可思议。”
10年后,他补上了这句话的后半句——“世界蠢得不可思议,我也是。”
随后,他以这句话开场:“创业二十年,我最满意的不是做出了世界级公司,而是学会了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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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坦诚。在无人机把中国科技带上天际的同时,这个创始人也在天上地下走了几个来回,最后把反思的成果变成了大疆管理的底层代码。
汪滔说自己的局限性就是一个孙悟空的性格,看见妖怪就想一棒子打“死”,试图用强对抗来追求一个理想的干净状态,但其实孙悟空是一个更大的“妖怪”。
但现在的他开始学"唐僧",要给妖怪念念经。
这种转变不是软弱,而是对人性的重新理解。他开始接受一个事实:人不是机器,会有私心杂念,会犯错误,会有志不同道不合的时候。"农民打谷子,鸟飞下来叼几口,鸟连“偷”的概念都没有"——他用这个比喻来说明,人性的弱点就像鸟吃谷子,是自然存在的东西,不能用圣人的标准去要求普通人。
2016年到2018年那段时间,大疆经历了“礼崩乐坏"。人心涣散,山头林立,供应链腐败损失超过10亿元,处理了45个人。这段经历让汪滔彻底想明白一件事:做产品和做管理的难度不在一个量级——产品能力是1分,管理难度是10分。他用了半条命去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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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汪滔的理论体系里,公司是一个天然会走向混乱的系统,熵增是必然的,而管理者的职责就是不断熵减——把混乱变有序,把混沌变清晰。
他提了一个概念叫"管理第一宇宙速度"。意思是,管理水平达到70分之后,组织才能进入自我驱动的轨道;30到50分,成果好不好全看运气,50到70分之间,中间有巨大鸿沟,99%的公司跨不过去。听起来有点抽象,但他的结论很直接:从30分提升到65分,他用了八年。这八年,就是大疆从"野生个人英雄主义之地"变成"系统驱动的巨型机器"的八年。
为了实现这种转变,汪滔在2018年启动了痛苦的改革——重组采购、研发、销售体系,把权力收归中央,打破部门之间的“藩镇割据"。每个部门以前都是独立王国,各干各的,现在要统一规则、统一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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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受了德鲁克的观点,意识到即使是天才团队,如果没有规则、监督和好的文化引导,也会在“礼崩乐坏”中散架。他为此进行了长达八年的管理学习与实践。
他说自己“不喜欢权力,因为想把事情做好才需要它"。这句话的分量很重——权力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为了让组织能够正常运转的工具。
大疆的价值观八个字:“激极尽志、求真品诚"。前面四个字是要赢、要天下第一,后面四个字更重要。
汪滔反思,光有“激极尽志"会把组织推向功利和内卷,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会变成工具和交易。今天你有用我就跟你合作,明天你没用了就一脚踢开——这种逻辑短期能跑通,但长期会反噬。
所以“求真品诚"才是压舱石。他想要的是:少一点政治斗争,别外行管内行,管理者别自嗨。同时,他旗帜鲜明地反对极端个人主义——大疆被外界称为“黄埔军校",培养出了一大批创业者,但汪滔说,“黄埔军校首先自己不能黄"。人才流动是科技行业的常态,他接受这个现实,也接受有人会离开。
他意识到人才不是公司的私有财产,而是社会共同财富。不再试图通过“防、堵、对抗”来留人,而是接受“人和组织本就不可能永远匹配”的现实。
汪滔在商业策略上表现出一种难得的克制。他说,能力边界就是管理边界,近三年大疆没开一个新项目,先把已有的业务做好。他说"世界有规则惩罚过大的东西",所以不想把公司做得太大。2024年大疆销售额超过800亿元,利润200多亿元,2025年预计过千亿——这个规模已经够大了,但汪滔选择稳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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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个特别朴素的竞争观:比赛归比赛,不要伸脚去绊别人。对手来搞会反击,但不主动搞垮对手。他期待的是良性竞争环境,期待企业家们对规则有更高水平的默契——竞争应该是"你追我赶",而不是"你死我活"。
汪滔说,人活在三个世界里:物理世界(原子、材料、工程)、概念世界(制度、管理、愿景)、感受世界(快乐、痛苦、意义)。真理就是找到三个世界的结合点。
2016年他读《论语的故事》,读到子贡与孔子的对话,突然意识到“人与人的关系"是缺失的一角。他开始想,什么是最高级的关系?不是贫富关系,不是利益交换关系,而是大家一起去寻找真理的伙伴关系。
“不被错误的期待给束缚"是最大的自由。他把自己定位为一个"带路党"——"我也在爬,也在路上。如果有一个德行、智慧、追求都高于我的'唐僧',我乐意被戴个紧箍咒。"
他希望大疆最终成为一个乌托邦:技术有温度,人是自由的,组织是有灵魂的。这个愿景听起来很虚,但放在一个年销售额千亿、员工数万的公司语境里,这个虚的愿景就变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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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滔的管理哲学,总结起来就是三个转向:从产品至上到管理为本,从个人英雄主义到系统化组织建设,从对抗性思维到求真与合作。他说自己现在demo的新版本是:不仅向外求索、征服世界,也向内探索、战胜心魔。
一个企业家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自我反思,本身就是一种竞争力。
谁说只有视频才有未来,真正有过起起伏伏的企业家思考后的记录文字,依然有很大的价值,我们也要向这些优秀的记录者们致敬。如果您觉得对这些内容非常感兴趣,建议您也可以去读一下《晚点》的原稿。
对话大疆汪滔:求真理、得自由、活成故事
有一些我认为不错的金句,分享给大家,如果启发到您什么想法,欢迎回原文把上下文一起读了。
以下为原文中划线金句摘录:
1. 我毕业就创业,什么工作经验都没有,后来接触到一些具体工作,比如财务、供应链,发现很多人连基本的常识和原则都没有,就很离谱。但后来你意识到:世界这么大,你接触的是很初级的一圈。你在 “初级的人” 里觉得他们一般般,不代表没有更好的人——只是你当时看不到。
2. 人不能太膨胀。很多看起来 “伟大” 的创新,本质上是一种拿来主义。
3. 但答辩那天,你的直升机没飞起来。教授王立新还写过一篇文章——《毕业设计给了 C,成就了大疆无人机汪滔》。他说,“我毁掉了一位潜在的优秀学者,成就了一位伟大的企业家”。
4. 真正 care 这些事的人,被一些没那么 care 的人管着;这套规则也并不 enable 那些从心眼里喜欢学术的人,反而 favor 一些以考试为驱动力的人。
5. “平均智慧不值钱、只有比平均高的 delta 才值钱”,就是别满足于 “共识”,平均水平本身没价值,真正有价值的是你比平均高出来的那一段差距。
6. 因为关键的地方我还是精明的。早期团队三个人:偷飞控做盗版的那个人先离开,另一个人也要走,我问他:还有谁谁会不会走?他说:你只要把技术教给他,他就不会走了。我留了个心眼,我说我先给你一本书,你看得明白,我再教你。结果没几天,最后一个人也走了。
7. 那个所谓的 “田园时代”,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8. 我后来反思,反腐和组织架构调整不要一起搞。更正确的做法是,先招人、重构组织、削弱山头,再择机处理腐败问题。但我没经验,也没人提醒我。
9. 我之前基本不管理,一门心思做产品。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有些事再不管,真要出问题了。结果一上手才明白,管理根本不是个简单问题。更扎心的是,一些以前觉得很一般的公司,管理上都比我们成熟——那一刻我就有敬畏心了。
10. 我不喜欢权力……如果说我 “需要权力”,是因为我想把这件事情做好,我才需要它。你要收拾残局,有点像 “商鞅变法”——大家都没秩序的时候,必须先立一些规则和秩序。
11. 控制是一种负反馈:目标和现实有 gap,你需要不断调节,把 gap 缩小。对我来说,管理的实质就是一个持续调节偏差的过程,我并不享受支配。
12. 主要还是靠自己 “熵减”,靠使命感约束自己。
13. 钱肯定要到位,脱离钱谈激励都是 PUA。然后创造一个让他们可以求真的环境:少 politics、别外行管内行、管理者别自嗨。
14. 创新驱动带来的高人才密度会产生很多优秀的人才去迭代体系,体系迭代好,效率就高了。
15. 现在我会把公司看成一个持续熵增的系统,把管理看成一个不断熵减的过程。
16. 所有人造系统要对抗熵增,都需要一个 “熵减触发者”——公司有 CEO,国家有元首。地球上这么多国家,谁给整个地球做熵减?如果没有更高维的秩序源头,人类社会按理说会一路衰败,可我们还在往上走。杨振宁也说过类似的感受:宇宙的参数像被精妙设计过。那我会想,既然所有低维系统都离不开更高维的秩序源,那人类社会乃至地球本身,多半也有某种更高维的 “意识体”,在背后维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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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很多人混淆这些东西:你是真心看好一个方向,愿意深耕十年;还是风口来了,想发财、创业,顺便用公司的资源给自己铺路。就像选秀节目,谁会直接说 “我想出名”?说出来就 low 了嘛,说的都是 “想把快乐带给大家”。
18. 早几年我们被挖走了很多人,一开始确实很烦,思路还是 “防、堵、对抗”,困在惯性里。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我招得比挖得快不就行了——结果发现,我靠,早该这样了,招来的人都挺好。
19. 我觉得企业要追求浪漫性和确定性的某种平衡。好的东西都是中庸的,中庸就是不左不右,不上不下,它不是妥协的选择,而是精密的能力,弓箭射中靶心才是最高水平。
20. 大家管自己跑步,不要伸脚去绊别人,但别人来搞我们,我们也会反击。
21. 荣格说真正的人生是从 40 岁开始,在此之前只是在做市场调研(Life really does begin at forty,Up until then, you are just doing research) 。我看到这句话,就觉得他是自己人(笑)。
22. 那几年我的状态也有点矛盾:业务上极端结果导向,跟人的关系会疏离,关系被简化成:你能把事情做好,我就觉得你厉害;但同时,我又渴望和少数同频的人深度联结,天马行空地想事、互相启发;我不愿意被很多人知道,但又想做一件对世界很有意义的事;我相信真理在少数人手里、曲高和寡不可避免,又不甘心只做边缘小众。
23. 子贡说自己能做到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孔子说 “不错”,但更高境界是 “根本不会起这种念头,不用贫富的框架去评判别人。”
24. 我之前对人很严格,加上产品上有点天赋,就会觉得,“你难道不会一眼知道哪里有痛点,然后立刻想到一个解决方案,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不会呢?” 后来我意识到,你不能因为上天给了你某个天赋,就挑剔别人。
25. 我理解的 “真理”,就是找到这三个世界的结合点:你怎么感受、你怎么组织规则、你怎么把东西做出来——最后能在商业上站得住,同时沉淀出更健康的组织和秩序,让人在里面不是被掏空,而是获得真实的满足与成长。
26. 结果不确定,路才有意义。